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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已过站—卢一匹

时间: 2016-07-04 03:13:31 分类: 今日好文

【夏已过站—卢一匹】


那年我7岁,他和我母亲结了婚。
和其他的继父不同,他并不试图讨好我--甚至在最初的时候都不曾伪装一下。
我的母亲是一个教师,教高中语文。后来我在我母亲教书的那所学校度过了整个中学阶段,才知道她在那里名声并不好,包括她从不掩饰对英俊学生的偏爱,并且搞师生恋,并且为了其中一个离婚,带着7岁的儿子嫁给了那个小了她9岁的学生。我对此毫无感觉,在家里的时候,那两个人常常当着我的面亲吻,互相拍打屁股和乳房,有一次,他们在沙发上看电视,被电视中的激情镜头挑拨的忍无可忍,他将她一把推倒在坐垫上,随后倒在她身上,架势壮烈,好像两个卫国战场上相继中弹倒下的战士。他们发出粗声粗气的呻吟,象是驱赶蚊虫一样将衣物赶走。他们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我就坐在和客厅连通的阳台上,我当时正在写作业--一篇日记,小学老师经常要求我们写日记--我回过头,目光和阳光一块儿透过客厅的窗子,洒在那两具扭动的裸体上。最后,我慢条斯理的将它们记入了日记。家长会上我的母亲怎么出丑,倒又是另外一事了。

他来到我们家的第二年,他的父母在一次车祸中双双死亡,这对老夫妻五一假期跟着旅行团去云南旅行,载他们的大巴在去西双版纳的路上翻了个筋斗,三十二个人,除了他们和爱穿吊带的导游小姐,其他乘客均幸免于难。他奔丧归来,带来了一个男孩,他的弟弟,一个比他小了10岁的家伙。好吧,我姑且说清楚,那一年,我母亲30岁,他21岁,我8岁,钟维11岁。是的,那个男孩叫钟维。他哥哥的名字,咳,和我母亲的名字一样无关紧要。
那天的天气相当好,我站在我家阳台上冲凉。家里没有人,母亲去车站接他了,走之前她曾叫我和她一块儿去,因为她想要顺路买点菜,那么回来的时候,我就可以为她提菜,或许还有他的行李,他们便得以利用这段归途,腾出手来亲热一番。我知道她是这样想的,我没有理她。她骂我心肠硬,又说生日的时候不再给我买篮球。我从她的愤怒的面孔前踱过,径直走进厕所,用一个大塑料桶接水,我中午的时候在篮球场上和一群大男孩打球,抢不到球--他们不肯传球给我--但跑来跑去让我很开心,虽然,他们时不时拧我的脸,还互相打赌说谁的进球最多就要在我脸上亲一下,这些都让我狠狠的瞪了他们,那些时候,我觉得被看轻了,着实不愉快。总的来说,因为这个中午,我流了很多汗,现在我打了满满一桶水,要冲凉。我站在阳台上,赤裸着身子,兰花和绣球花在大片的阳光里为我制造了一隅荫凉,蓝天上的白云喝醉了酒似的大睡过去了,我将桶高高的举起来,水声哗哗。

我的小弟弟像一株沐浴在春雨中的植物,一挺一挺的,好似将势如破竹的成长起来了。我接了一桶又一桶的水,后来,我干脆在水龙头上安了一条长长的管子,水从中喷射而出,击在我的身子上,又被我的身子散射向四面八方。
楼下女人尖叫响起来时,我根本不怎么放在心上。直到那漫无边际的叫嚷变成了具有针对性的辱骂,"老娘剥你的皮,杨麓!"
我把头伸出阳台的栏杆,看见三个人湿淋淋的站在楼下,均仰面朝我--其中因为脂粉混合而使脸部成为一个颜料盘的,正是我高声怒吼的母亲。

直到我母亲死后很多年,我回忆起她,印象最鲜明的镜头,一个是她和继父无穷无尽的缠绵,另一个则是那天她怎样将拖把狠狠的砸向我。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动怒,所以那天我的确有些吃惊,也就是说,我就光呆呆的看着她了,像看演戏一样--她就像一头母猿,披头散发的朝我扑来,伴随着非人类的嘶叫。后来我因此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守着打了石膏的腿坐在家里,整天听着不远处篮球场上的动静,心烦意乱。
那天的夜饭我是在医院吃的,我母亲在发泄完毕后,发现儿子居然已经差不多七孔流血而感到很惊慌--好像那不是她干的--她流着泪将我抱起,命令她的小丈夫送我去医院。

她的丈夫当时已经吓的呆若木鸡了,我敢说,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暴露凶狠的一面。她对着他命令了三遍,他还是没有回过神。这时我第一次注意到了他身边的男孩,一个比我高了一个头,瘦而阴沉的家伙。他指着我,对他神游中的兄弟说:"他快死了。"他的兄弟这才醒悟过来,扛起了我。我在他的肩头朝他的弟弟骂:"你才要死了,日你!"后者哼了一声,脸淹没在门后,我已经被继父扛出家门了。

我在第二天得知那个男孩名叫"钟维".
那时,我的母亲坐在我的床头,为我削一个苹果,因为我不肯理她而泪光连连。继父领着男孩走进我的房间,对我母亲说:"介绍两个小子认识一下吧."
我马上装作睡着了,虽然前一秒钟我还在把弄手中的玩具手枪。
"小麓,这是钟维小叔叔,"母亲说,她拉开蒙住我头的被子,"来,起来和他握握手......起来,匹的,小杂种!"她很快恢复了本性,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摇来摇去,可我铁了心装死到底。
"呵呵,钟维,杨麓睡过去了,走,我们先吃饭去吧,"母亲甜甜的声音。
"你替他揩一下鼻涕吧 。"那小子说。
"啊?"
"他鼻涕流出来了。"那小子的声音中有一些不屑。
"这不是鼻涕!"我气得竖了起来,顽强的将鼻涕吸进鼻子,"是水!喝水时泼的。"

母亲和继父吃惊的望着我,他们脸上那些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让我烦死了。钟维盯着我,他的目光故意久久的停留在我的鼻孔上,"啧啧"了两声,扭身走了。
我跳下床,冲在他前面在饭桌前坐下。吃饭的时候,我又瞪了他很多眼,作为回报,他每次也平静的回望我一下--他的目光的照射范围照例只局限于我的鼻孔--我终于不敢瞪他了。

我不知道钟维为什么就那么轻易的融入了那群打篮球的大男孩,那群人都是高中生,过去我混在他们中间打球时,他们是怎样的看不起我啊。
在我养伤的那个星期,钟维每天都拍着篮球出门,母亲还没有为他联系好学校,他因此很轻闲。他那一面啃油条一面转着篮球出门的模样,让我心生羡慕,又恨得咬牙,尤其,他居然有像模像样的球服以及篮球--我只好安慰自己,他打篮球的技术一定烂的要死。

一个下午,我像往常一样趴在阳台上望着篮球场,我看见钟维和三个大男生走出球场,朝我家所在的教师宿舍走来了,他们四个人都光着上身,大笑着谈论些什么。钟维比他们小了三四岁,但几乎和他们一样高了,只是瘦了一大截。他们的身子汗汪汪的,亮晶晶的,健康的冒烟。我这样直勾勾的看着他们,直到他们走近,在我家楼下站住,我才抽出一本书,虚伪的看着。那是一本篮球杂志,钟维的,平常他在家看的时候,我总是很轻蔑的从他身边走过,表示自己对那种破书的不屑,现在,我怕他发现我偷了他的书在看,便把书藏的很低,让摆在阳台上的绣球花遮住它。我看见了许多飞身而起的黑人,他们的球鞋像牙齿一样雪白。
"喂,扔四罐可乐下来!"钟维朝我喊。
我自然是装聋作哑。
"那是你弟弟?"男生A问钟维,他的笑脸就像一堆蚊子拼成的,我记得他曾经在球场上拧过我的脸,日你。
钟维笑笑,也没回答他,继续仰起头,"喂,把可乐扔下来!"
"钟维,你弟弟不理你呢,"男生B嬉笑着,他朝我挥舞着拳头,"哎,小孩儿,快扔几罐可乐下来!真他妈渴死了。"
我依然装聋作哑。
"我上去拿,你们等下。"钟维啐了声,跑进了楼梯间,我听见了"砰嗵"的上楼声,想要转身去放那本杂志,别让钟维发现。
"小孩儿,你怎么不来和哥哥打球啦?被哥哥摸怕了吗?"A朝我叫道,他身边的两个男生哈哈大笑,其中一个不停的说"操,你说A是不是疯了,连男孩儿都调戏。"
我烦死了这种看不起人的家伙。
"日你!"我从花盆里拣了颗石子,冲他们砸去。
他们大笑着散开,另外两个男生快活的对A嚷道:"他要日你,他说要日你呢!笑死我拉,笑死啦。"
"日你们全家!"我又操起一块石头。
一双手从后面抓住了我,并将我提了起来,我回过头,看见钟维的脸。他瞟了一眼我手中的杂志--这让我心里发毛--歪嘴笑笑。
楼下三个男生大喊:"教训他!打他屁股!"
钟维的力气很大,他将我扳倒,楼下传来一阵叫好和更猛烈的"打他屁股!"他拉下我的裤子,我使劲的挣扎,嘴里骂着:"日你!日你!"说实话,我只会这一句脏话。
他听了,好像想笑,手上用力一松,我得以从他臂弯中弹出,顺势要逃。他立即用手臂将我夹住--好像夹住一个书包--我头脑发胀,对准他腰部的肌肉就是一口咬。
"操!"他松开我,我气呼呼的躲进了母亲和继父的卧室。
他在外面踢了几下门,终于走了。
从此之后,我们不共戴天。


我讨厌过年。这种时候,我不得不去亲戚家。
大舅、二舅、四舅、表舅、外婆、表哥甲、表哥乙、表哥丙、表姐甲、表姐乙,还有一个 侄女,表姐甲一岁大的孩子,母亲总是要我抱她,结果她不是在我怀里号啕大哭,就是暗 无声息的将屎尿撒在我身上。这种时候,往往是表哥丙最得意的时候,因为在所有的平辈 中,只有他和我身材差不多--他比我大了一岁--我必须求他借我一件衣服,如果我们 那位侄女碰巧那天溢量比较大,她奶水喝多了就会出现这种情况,那么,我的裤子也有必 要换掉。
其它亲戚呢,长辈围在火边打麻将,小辈不是瞻仰父辈们打麻将就是抢着麦克风唱歌。其中,我的那位表哥甲不止一次揍哭说自己唱歌难听的表哥乙和表姐乙,后两个人则跑到坐在厨房餐桌前吃麻花的外婆那里告状,外婆耳朵背且生性冷漠,她从来不作任何表示,有时候,还会差遣那两个面带泪痕的孩子,让他们从客厅的麻将桌上再抓一把硬糖和栗子给她。
钟维来到我们家的头一年,我们四个人一同去走亲戚。
他在我母亲的娘家表现的比我更不合群,我母亲要他抱花花(我侄女)时,他只是伸手摸摸她肥脸代替了。之后,他走到院子里,无所事事的吹着口哨,时不时扬脸瞅瞅天。

花花缺少基本的判断力,她在我的怀抱里表现了对钟维的向往,她哇哇大哭,举起短胖的手臂,指向钟维,意思是:"我要他!"与此同时,她撒尿了,她干这种事情的时候总是天马行空,令人始料不及。
我烦的要死,透过窗户,看见钟维悠闲的模样,不由得非常不满。
我走向院子,在他面前站住,"喂。"
他转过身,有些奇怪的看着我,至从上次我咬了他,我们已经差不多半年没有说话,"你真像个保姆。"
"抱一下花花,"我说。
"为什么?"他嫌恶的望向我怀里的幼儿,他和我一样缺乏爱心。花花却开心的朝他笑了。
"她要你。"我说,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哦,她不要你?"他终于有些开心了,"要我?"
花花配合的用自己的胖腿踢了我一下,他一愣,随即非常赞赏的笑了。"好吧,"他把她从我手中接过。
我慢吞吞的走开,不久就听到了他的惊呼,虽然他将它刻意压低,但我的耳朵异常灵敏。我回头朝他作了个"日你妈"的口形,耀武扬威的进了客厅。我一想到他的羽绒服上黄色的尿渍和屎痕,就反常的加入了争夺麦克风的行列,在表兄妹的目瞪口呆中,高歌了一曲《地道战》。
自然,我们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并且,一直恶化下去了。

这一天的后半天,他因为换衣服的缘故,独自回家了。我呢,我简直不想说,我被迫和那群毫无趣味可言的亲戚共同上山给死去的老人送亮,到了晚上,他们还想留我和他们一块儿看春节联欢晚会。我一听到赵忠祥大爷的声音,便溜出了他们家。门外天已经黑下来了,但由于白天曾下了场肥厚之极的雪,路上虽然没有路灯,倒也还算清晰。我把羽绒服的帽子竖起来,避免风灌进脖子。从舅舅家到我家,大约要走半个小时,先是一条长长的胡同,走出了之后,又是另一条长长的胡同,最后,还要绕过一个公园。公园里的树木很茂密,我母亲教书的那所高中的学生经常跑到那里谈恋爱。街道上的小混混,自然也喜欢在那里干许多阴暗的事情。
人们都在家里看那愚蠢的联欢晚会了,放鞭炮和烟花的小孩儿也须等到将近凌晨才出来。我一个人踩着雪走着。不时有黑色的大猫从眼前跳过。
那个人突然跳出来的时候,我真的被吓着了。
那是一个肮脏的小孩儿,估计六七岁的样子,他从一户人家门口的石阶上跳下,对我说:"给钱。"
我既不认识他也不怕他,我径直往前走。
"给糖!"他不依不饶。
我看了他一眼,他手里拿着一把玩具枪,瞄向我,待看见我仍旧不理他。他气急败坏的闯到我前方,拦住我:"给爆竹!"
我伸手推了他一把,在之前的半年中,由于和钟维频繁的打架,我的力气已经增长了不少。那个男孩被我推的一个踉跄,我从他前面跨过。他喘气追着我,喊道:"那和我玩!不给东西的话!"
"你是谁?"我转过头。
"王闻井,"他说,"我认识你,你是三年8班的,我在六班。"
"你是中心小学的?"
"我们语文老师是刘老师,数学老师是周老师,我真的是中心小学的,我认识你。"他怕我不信。
"你在这里干什么?"
"玩。"
他家就在附近,原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产生了一种亲近的感觉,然后我和他在雪地里打起了雪仗。一直玩到他的爸爸打开家门,把他捉进屋去。他还在对我叫:"开学了找我玩!我在六班。"

我开开心心的回去了。
王闻井后来一直是我的朋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是唯一的。


我母亲发现继父的不忠,是在我初三那年。
实际上,从继父走进我们家门开始,我就开始不断的看到他和母亲之外的女人调情。有时候是和杂货店的女店员,有时候是邻居何老头的保姆,有时候又成了我的表姐甲。我的母亲居然过了这么多年才发现,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继父被母亲发现时,已经有了一个固定的情人。这个,我也早就知道,还有钟维。当时我还在初二,正碰到学校一年一度的运动会。
我们班的体育委员是王闻井--我们初中在一个班,他怀着恶意替我报了男子三千米、跳远、跳高以及接力赛。
比较亏的是,三千米和跳远是连着的。
那天我跑完了三千,被一群女生包围着往跳远比赛的场地走去。那群女生吵吵嚷嚷的让我耳朵不得安宁,她们还在为我跑了第一而兴奋不已。妈的又不是什么大事情,我知道自己的耐力是不错的,跑三千总共撑完的不过六个人,难不成老子连那几个小猫小狗都赢不了?
我突然看到了钟维,他和她的女朋友合听着一个单放机。我从包围我的女生们肥肥瘦瘦的脸的空隙中,发现他的手放在他女朋友的屁股上,捏了一把,后者身体抖了一下,之后是无休无止的打闹。
我嘿嘿的笑起来。刚刚跑三千的时候,其实曾有几次想要放弃,那时候,感到喉咙里塞着滚烫的猪血,又感到周游于全身上下的气,被剪刀剪的一片凌乱。如果不是他领着他那千娇百媚的女友及时出现,站在我跑过的地方大声喊:"喂,我打赌你跑不完!"真的,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能够撑完?该死的家伙,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我在跳远比赛上的受伤纯属偶然,那个胖子计分员眼神太差,他非说我起跳时站在起跳线前--好几次都是这样,我不得不重新跳再重新跳--我们班的女生开始和他吵架。在我第四次被他责令重跳时,脚崴了。
我真恨当时我一不留神就坐倒了,这样,女生们尖叫着奔向我。如果我没看错,那位温文尔雅的美丽学习委员还哭了,她可能以为我要死了。我朝她笑了笑,"就崴了一下。"她的眼泪反而掉的更快。我只好视而不见。仅仅这样倒也无所谓,让我难堪的是我们又遇到了钟维。这一回,我们班最粗壮的女生正强迫我爬上她的背,她坚持要背我上医务室。她说:"你看,你刚跑了三千,脚又这样了,还是我背你吧。"她拍拍自己的背,"来!"

钟维就是在那个时候把脸钻进了人群,已经有很多人围着看热闹了。运动会结束后,关于我和那位粗壮女生的流言铁定会传开。我发现钟维怪笑的脸后,暗暗骂了声"日你"。
就这一次,我告诉自己。我要在钟维打坏主意前采取行动,于是我对那群女生说:"我哥么儿来了,你们先回去吧,"望向钟维,"喂,扶我一下,我要去医务室。"
他显然愣了一下,我们的关系一直好比井水河水,不犯则已,一犯惊人。那时候,距我们最后一次"互犯"已经三个月,两人基本上不打交道的。他目光闪烁不定的望向我,这目光当然带着点俯视的意味,他初三的时候已经一米八,到了高中,想必又高了不少,而初
二的我,不过一米七出头。他回头在他女朋友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后者走开了。
"去医务室?"他抓起我的胳膊,又嘲笑道,"我的哥么儿。"
我们走出运动场,逃脱了女生们的视线,我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他偏过头好笑的瞧着我,"你这人有病。"
"那也是你传染的,"我挖苦道,一拐一瘸的朝校门口走。
"你去哪儿?"他跟上来。
"老子肚子饿了,去外面吃炒面。"
"医务室呢?"
"等脚严重了再去。"
"你这人绝对有病。"
"说了是你传染的!"
"你刚才说你要吃什么?"
"炒面!"
"嚷你个头,耳朵要炸了。"他恶狠狠的瞄着我。
"日你!"我同样恶狠狠的。
"我日你!"他右手抓起我的衣领,作势要打。
"我日你!"我搬起他的左手,眼看要咬上去。
"是我日你!"他松开手。
我向前逃去。
钟维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
出了校门。

然后,我们看见了我的继父,他的兄弟。
他和一个女人挽着手,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那个女人我上回也见过,上上回也见过,这么说......
"他终于有个固定情人了么?"钟维在身后说。

我母亲发现丈夫另有新欢之后,哭了一个晚上。
决定和他离婚。


继父起初不同意和母亲离婚。他试图用甜言蜜语打动她,可她态度坚定。那时候,她正处于一个女人一生中衰老最快的时期,皮肤每一天都在往褶皱里变,眼睛水肿,仿佛两个热水袋悬在脸蛋上,乳房呢,也不再高耸--有一天晚上,她起床上厕所,赤裸着身子,两
只乳房明显开始与身体脱节,随着她的走动,它们横向晃动,仿若钟摆。继父也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也许比谁都深刻。他没有继续抗议。在一个晴朗的周末,他带着他的兄弟离开了我们家。
从此之后,我只见过他几面。
听说,他并没有和那个引爆离婚导火线的情人在一起,在我们那个城市的边缘租了一间房,又在我们城市的另一所中学的校门口,同别人合伙开了一个网吧,名叫"下游"。
彼时,我的初三已经过半,因为是教师子女可以直升高中,我不怎么热衷于读书。我开始和我们的学习委员谈恋爱。总的来说,他们的离婚与我毫不相关。

高一的暑假我和王闻井去了湘西,他有亲戚在那里。
王闻井的外婆家在一个叫做永顺的小城,我之所以会去,完全是上了王闻井的当,他告诉我那个城市有土匪,劫富济贫,喝酒赌博,嫖娼杀人。结果很让我失望,在那被梧桐树叶淹没的街头,我只看到了和我们城市没有两样的小混混,一个个委顿不堪,借他刀子他都不敢拿。
唯一的安慰是一条名叫"猛洞"的河。它经过这个城市的中心部分,在这个部分,它的水黑漆漆。可是,顺着河岸一直走,不管朝着哪个方向,你会发现河水越来越优美清莹。渐渐的,开始有健壮的妇人洗衣洗菜,小孩子一群群的跳下河,头没入水中,消失片刻,又
猛然戳出水面。
几乎每天我都泡在河里,王闻井起初也和我一样,多了就受不了,他湿淋淋的趴在河岸的鹅卵石上,催促我快点穿衣服回家,或者随口扯点其他什么,比如林月然(我女朋友)的电话我为什么不回,比如我是怎么在高一一年长高了十公分。罗嗦不堪。
河面的风从上游刮到下游,那一段长长的路,并不曾剥夺了它的半点凛冽。两岸成堆生长的芭茅掣动着绒绒的身子,就像放大镜里的狗尾草。麻雀和云雀飞过上空,发出不同的叫嚷,阳光涂满了它们的羽毛。
我有一次,站在水中心,目送河左岸公路上行驶的卡车。我看见了一个年轻人,骑在卡车的车顶上,头发像海底的带状植物那样舞动招摇。他那高瘦的身板,蓝白色的牛仔裤,突然让我错觉他是钟维,我已经一年多没有见他(他转到了另一所中学),我突然想起。
【夏已过站—卢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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