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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笙寒—陌轻寒

时间: 2016-07-02 12:11:49 分类: 今日好文

【玉笙寒—陌轻寒】
玉笙寒

在这短短的一生里,所有的牵绊与爱恋并不像传说中的故事那样脉络分明,也没有可以编成剧本的起伏与高低。

第一章

楝花飘砌。
簌簌落下的清香,浸着浅浅的苦涩的味道,在暮春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面前是偌大的太液池,风未起,水面如镜。
自从我的侍从隐光莫名失踪的那日起,我开始喜欢上一个人在太液池边静静地看水。
太液的池水清澈明亮,清浅得一望见底,如同隐光的眼睛。我想,那是这个幽暗深沉的景王宫里所不该拥有的清透与单纯。
低头看到水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月白色软缎袍子凌乱不整,墨色的长发只用一根黑色流光的缎带随意地束起。苍白憔悴的面容,毫无生气。那一双眼睛,沉沉的暗黑色,漂亮至极,却黯然到连一丝光都逃逸不出来。
勾起嘴角自嘲地笑笑,那样的清透,果然不是我应该奢求的。

「三殿下,」宫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在身后响起,声音很轻,却仍旧打破了四合寂然的沉静,「蔹妃娘娘要您过去。」
「恩。」我皱皱眉应到。终于到不得不去面对的时候了么?

一个月前我的侍从隐光突然地失踪。
这件事使我一反漠然低调的常态,最初的几天里我疯狂地四处寻找他,然而几乎翻便整个景王宫却毫无收获。后来我渐渐地安静了下来,细想始末。
九岁那年在大景神宫我得到隐光剑。第二年初春的风絮飞花中我遇到隐光,与我的剑有着相同名字的少年。震惊于那双清亮澄澈如秋水的眸子,于是带他回宫,从此随侍,并将隐光剑交与他。五年来在这个冷漠疏离的王宫里他是我唯一的亲近之人,我早已习惯并依恋于他的存在。我无法定义自己对他感情的全部,我一直在他身上看到另一个自己。可,外界的传闻是,他是我的娈童。
我的母妃蔹妃对此沉默地不动声色。直到隐光失踪后她冷眼旁观我的疯狂搜索,然后冷静而冷酷地对我说,『寒笙,这一切是时候结束了。』我瞬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毫无疑问这件事是她动的手脚,我的母妃不会允许有人威胁到她想要的王位,恐怕隐光不仅仅是失踪这么简单,然而我不敢想象他的死亡。那个雍容华贵掩盖之下睿智而敏锐的妇人,她给了我五年的时间放纵自己的感情,然而最终她轻易地让我失去一切,为了使我明白什么是必须遵从的。而我高估了她的好心而没有看透她的计谋,从此我将不再有能力对抗这个掌控我一切的妇人,甚至连一顿歇斯底里地责问的都不可能。
我真是没用,是我给了她机会动隐光。
多少年来我已经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感情,而现在的我仍旧没有眼泪,心已经痛到麻木,面对太液池清浅的池水我只有无力地沉沦。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关于隐光的一切过往如同一场墙外的笙歌雨夜醉梦。如今梦已阑,我终要学会接受并安于现实。
不想因这样一身不修边幅的衣着再惹起母妃什么不满徒增麻烦,我转身回离云殿换上一身华丽精致的正装,才匆匆赶向母妃的扶摇殿。

景王朝开国至今已二百余年,如今的景王辛,我的父王,未到不惑之年,却是整日沉浸于声色犬马纸醉金迷之中,病体沉疴,日薄西山。
讽刺的是,景王后宫佳丽三千,至今却只有三位王子。大王子宇文寒轼生母身份低微,毫无夺位的可能。二王子宇文寒蹊文韬武略,生母菡妃沈氏一族更是名门望族。三王子宇文寒笙身体孱弱,其母妃蔹妃梁氏一族曾是景王朝开国功臣之一,钟鸣鼎食至今二百余年。
然而我并不是蔹妃的亲子。我的生母在我即将出世之际死于一场宫廷中司空见惯的阴谋,是毒,简简单单地夺去了一个弱者的生命。我的出生与存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久无所出的蔹妃将我过继在膝下,或许这个精明睿智的女人在那时就已预料到亲诞龙子的可能性渺茫,或许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我不得而知。然而她最终的目的是王位,这一点无可质疑。
蔹妃对我要求严苛,六岁那年她便开始要求我读书习剑,我生来孱弱的身子让我吃了不少苦头。极少的时候她会对我很好,比如说她曾告诉我,我的生母是一个倾城倾国的女子,并且她的内心如同她的容貌一样美丽令人倾心。我安静地站在一旁听她用渺远平淡的声音追述一些往事,说这些时蔹妃的眼睛凝视着不可知的虚空,眼神深邃而闪动着异样的光彩,姣好的脸上所浮现出的是年幼的我所不能理解的神情。
于是面对镜子的时候我总会不由地试图勾勒出一张陌生的面容,想象我的母亲有着怎样绝世美丽的姿容。这一切或许都是徒劳,我怎会拥有一个女子的美丽,然而我始终无法明白蔹妃下意识凝视我时眼中那抹总是隐藏得极深寻找与失望。
『母妃,我会做一个优秀的王子,如果这是您的愿望。』幼稚的承若承载着一个孩子全部的依赖与信任。十五年来我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优秀王子的角色,如同一个永远听话安分的傀儡娃娃,任蔹妃在我的全身缠满她手中丝丝缕缕的操纵之线。
当年我生母的死不了了之,忙于云雨的景王辛没有多余的时间来管这样微不足道的琐事,或许他甚至没有留意过她的存在。十五年来天子身旁的后位始终虚悬,太子之位亦然,而如今景王辛已龙体日衰。王位之争,在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波涛暗涌。

第二章

前面是蔹妃的扶摇殿。雕梁画栋,玉树琼枝,华美恢弘的宫殿在初升朝阳的光辉中卓然独立。
我进殿,躬身请安。
蔹妃端坐在殿内正座上,一袭金红色织锦衣袍,其上绣着五彩的翔云和飞凤,风姿不减当年。她的左手侧的座椅上静坐着一个锦衣玉带的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陌生的面孔。此刻他们正交谈着什么,蔹妃轻轻地笑着,很是开心。看我进来,她敛起面容,道了句平身,然后是如常的寒暄。然而她只字不提隐光,仿佛这一个月来的一切从未发生,而她亦从来不知晓他的存在。
我用自己都不能相信的平静神态面对她,如同她对我所做的过分的一切从未发生过。这一个月来我想过很多,无论怎样隐光都不可能回到我身边,即使这是所有人的愿望。现在,我已经心灰意冷。
那个少年站起身来向我请安,声音清冽,带着刻意的温软与恭敬。

「笙儿,这是你的表兄梁栩然,以后就作为你的侍读陪伴宫中。」蔹妃温婉的嗓音幽幽响起,带着些微微的骄傲,向我介绍着他的侄儿,梁家的长公子。他们才是真正的亲人。
他细细地打量我,目光放肆。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是颓然,黑色的衣袍更加凸显出苍白的脸色,而这一切的原因并不是秘密。
他的眼睛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戏谑而不恭的笑意。
我抬头平静无澜地迎上他的目光,意外地望进一双清澈的浅琥珀色眸子。他比我略高些,一身天蓝色绣银灰色水纹的文士锦袍,袖口领口银灰色的缎带滚边,长身玉立,如临风玉树的潇洒。
梁栩然,我曾有耳闻,一个真正的世家公子,惊才绝艳,翩然浊世,为人风流潇洒,时常流连花丛,名声却一直不坏。
「笙儿你今日可有闲暇?」
「是,母妃。」
「如此甚好。那就带栩然四处逛逛,彼此熟悉一下吧。」
「好的,母妃。」
轻施一礼,我转身离开,身后是他跟来的脚步。

父王身体日衰,母妃终于要开始行动了吧。为此,她首先要牢牢地稳住梁家,于是才会有梁栩然侍读一事。不过,这一切与我无关。费尽心机的是蔹妃与她的谋臣们,而我依旧做我的闲散王子。
想起刚刚对上的那一双眼睛,我一阵微微的失神。那双眼睛有着与隐光如此相似的清澈,如果不是其中不加掩饰的嘲讽,我不知道自己会因错觉引起怎样的失态。
隐光......
没有理会身后的人,我径自出神。不知觉间已回到离云殿。豔艳的黄色蔷薇花充盈整个视野,恣肆地开满一整个春天。

与梁栩然的相处比想象中的困难。对于那双似是而非的眼睛我有着莫名的敌意。
「这里是离云殿。除了我的寝殿不许进入,」我不喜欢别人的靠近,离云殿向来是禁止别人进入的,隐光是唯一的例外。「其他地方随便你逛。我累了,恕不奉陪。」冷淡地扔下一句,不顾对母妃的应承,我没有看他,转身进入。
我真的是累了。隐光失踪后的一个月来我从未好好休息过,先是满世界地寻找,后来是在太液池畔呆呆地出神,茶饭不思,寝食俱忘,身心俱疲。这一个月以我羸弱的身子之所以没有倒下,完全是一丝希望在支持着,希望蔹妃会放过隐光,我在等他回来。而如今这最后的希望业已破灭。梁栩然的到来明确地昭示了她的意图,她要我乖乖地做回原来听话的棋子,她要这脱轨的五年结束一切恢复按部就班,她不需要没有利用价值甚至起负面作用的人存在。
换回我习惯的月白色软缎袍子,把自己整个扔进床塌,意识逐渐朦胧,心隐隐抽痛。

觉察到有人的呼吸声,我猛地睁开了眼睛,正对上一双轻笑的眸子。「警觉性不错啊,王子殿下。」
「梁公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并没有被允许进入这里。」不悦地瞪他一眼,我语气不善。
他俯身探过头来,挑眉一笑,唇角同眼中一样的一抹嘲讽,语气轻佻。「为什么?臣听闻,以前隐光大人不就是可以的么?怎么,换作我就不可?」
我的心蓦然一紧。隐光,他居然同我提到隐光!他不会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亲爱的姑母,一切又怎会变得这样?!
我很是生气,我不允许别人用这样嘲讽与蔑视的语气来说隐光,没有人有这个资格,对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评头论足。
眯起眼睛看着他,我感到自己所有的涵养与忍耐正在一点点流失。那双陌生的眼睛此刻近在咫尺,却有着如此熟悉的清澈。
「隐光......」无意识地,我喃喃地轻唤一声。他没有听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我抬手猛地勾住他的脖子稍一用力,猝不及防他跌在我的床塌上。没想到我如此放肆,他意外地轻呼一声。动作毫无停滞地我翻身压他在身下,低头吻住他殷红的唇。
清澈的眼睛意外地睁大,流露出走失的幼兽般的茫然与不安。
「那么,『以前隐光大人』也可以这样,换作你又有何不可么?」我恶意的声音响起,带着报复般的快感,声音暧昧地模糊不情。
辗转加深这个吻,我发觉到自己的失控,却无力停止。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衣袍已被我悉数撕扯而下,少年修长的身躯光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有些微微地颤着,白皙的肌肤温润如玉,渐渐泛起异样的绯红色,清亮的眼中染上浓重亮丽的异彩。
我心里蓦地一惊。自己所做的未免有些过分。对于他我只是单纯的敌意,并不想做些什么。
我已经清醒。
他不是隐光。
毫不犹豫地起身,整理一下凌乱的衣物,我准备离开。我要去太液池边静一静。楝花落尽之前,不知还能有几日闲看池水落花。

第三章

「如果没有事,你已经可以离开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淡如常,没有丝毫多余的感情。
他已经从最初的怔楞中回过神来,却没有起身,仍然静静的躺在床塌上,眼中的色彩尚未退却,微微蹙眉,目光复杂地望向我。
我转身,想要走开,下一个瞬间却不意跌入他的怀里。一瞬间形势逆转。
不习惯陌生的怀抱,我挣扎,却被他压下。那双眼睛渐渐地显出怒意,灵巧的双手轻易地扯开我衣袍的束带,随意地扬手抛出。
「王子殿下似乎并不想对自己的纵火行为负责呢......」他低低地在我耳边笑,戏谑的声音令我发寒。
我抬头,再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望进那双同隐光如此相似的清澈眼睛,仍旧是无可救药地沉沦。
「隐光......」失神地轻唤。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眼中浮起冷意。

毫无预兆地我的心脏如同被重物狠狠地击中,陌生的强烈痛感海潮般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我的眼睛猛地瞪大,无法压抑地闷哼一声。
此刻肌肤相亲,他立刻觉察到我的异常,却显然不知如何是好。
不想在他面前示弱,然而痛感一波一波地袭来,我再也忍耐不住地轻吟出声。
意识一点点流失。
恍惚中一个陌生的怀抱环住我,起初带着小心翼翼的尝试,而后逐渐地用力收紧。脸上温柔的轻吻安抚似的细密地落下来,奇异的竟有一丝安心的感觉。
不知从何而来的放心,将自己完全交付在那个怀抱里。痛楚肆虐,我不再压抑,辗转呻吟。

意识混沌中许多场景如画面般地一闪而过,隔水看花般朦胧,令人辨不清真伪。
我看到自己未曾谋面的生母遗世而独立的绝美身姿,看到九岁那年去大景神宫试剑时的清溪桃花,看到隐光剑墨绿色鲨鱼皮剑鞘上银丝镶嵌出的繁复而美丽的花纹,看到太液池边某个偏僻的角落里抱膝缩成一团的自己......
然而,没有隐光,始终没有。
为什么,即使在茫茫梦境之中,我仍然找寻不到你的身影......

醒来时窗外是黄昏残阳化血的天空,断鸿声起,邈远而凄凉。
起初头脑一片空白,恍惚地想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浑身无力而疲惫,眼皮灌铅似的沉重。
抬眼看到窗边少年清俊的身影斜倚在窗棂,正微微仰头凝望夕阳。他的面容隐匿在暗昧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一双眼睛熠熠生辉,依旧是令人沉迷的清亮。是梁栩然,我这才想起之前心脏处曾莫名袭来的疼痛。近来生活恍惚,是有人趁机下毒么?
「咳......咳咳......」嗓子干涩至极,想要杯水,开口却是一阵连绵的咳嗽,剧烈到几乎无法呼吸。
窗前的背影明显一僵,随即转过身来,仍是有些怔愣地立在那里,猛然睁大的一双眼睛隔空遥遥地望向我,仿佛一直望到眼底。
「......醒了?」声音带着不确定,不见了戏谑的笑意,尾音微微有些颤抖。
我却顾不得从中探究些什么了,尽力平息下紊乱的呼吸,沙哑的声音最终只发出一个单音节的词,「......水。」
他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到桌边倒了杯茶过来,俯身扶我起身。我微微仰起头就着他的手喝下,茶水有些凉了,润过干涩的嗓子却是舒服至极。他端茶的手并不平稳,轻轻地颤抖着,一丝茶水顺着我的嘴角滑下,逦迤蜿蜒流进宽松的领口,我却也无暇顾及。这自小喝惯的清茶,从没有一次感到它是如此的甘甜可口。

离云殿总是一贯的寂然安静,宫人们从来只被允许在殿外伺候。因此那即使轻微的脚步声在殿门戛然而止的时候,我仍然很清晰地听到了有人的到来。
想坐直起身来,不意梁栩然并没有觉察到来人,我呛到水咳了起来。
他慌忙中放下的杯碟发出响亮而清脆的碰撞声。一手揽住我,一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我急促的呼吸逐渐安稳下来,正想示意他已经没事了,他却是突然抱紧了我,声音微咽,「对不起,殿下......都是我不好,如果那天,......对不起......」
「......」我有些诧异他态度转变之快,初见时轻佻和自若的他此刻头靠在我的胸前慌张得像个孩子。胸前冰凉的触感蔓延开来,是,......眼泪?
不禁低头看着他苦笑。他还没有看清现实啊,只要我性命犹在,蔹妃怎会对他怎样?
正不知如何安抚他,殿门口蔹妃的声音适时响起,「这不是你的错,栩然。」嗓音有些喑哑。
他一惊,起身,施礼,却始终低垂着头。耳畔的碎发滑落,遮住了他清如秋水的眼睛。
蔹妃施施然走近,脸望着我的方向,可我感到眼睛她的眼睛却是穿透了我凝望虚空,眼中微起雾一样的迷朦;话仍旧是对梁栩然说的,「你已经在这里劳累几天了,现在笙儿既然已醒,你也去偏殿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几天没有休息?照顾我么?蔹妃居然会允许?她真的很宠他呢。
「是。」他应,低头又看了眼我,双眼微红,转身离开。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几乎是毫不思索地冲着他离开的身影喊了出口,「不要去偏殿!」那里,五年来一直是隐光的居所。
他本就有些虚浮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没有回头,只低低地应了声是,渐远的身影消失在日落后的阴影里。
我转过头对着蔹妃,等待着她的谜底。

「『独倾』,十五年前你生母死时残留在你体内的余毒。」答案意外地简单。
「那么,会致死么?」我的声音平静地像只是在谈论无关之人的性命。我不在意生死,并非因为所谓的超然,只是,十五年来这样的生活苍白而单薄,静若死水,我找不到坚持下去的理由。
「应该不会,这次只是因为身体的负荷太重而发作。......不过,不可以再接触此毒。」
我不语,等她继续说下去。
「寒笙,离栩然远些。」突然转换的话题让我有些措手不及,眼睛微微睁大惊讶地望向她。她想要说什么?
「是你把他推到我身边来的。」呵,护犊如此心切,当我是祸水么?
「你会伤到他的。」我确信那双一向敏锐的眼睛已看出什么不该存在的开始。
「就算受伤,那也是他自己选择靠近的。」微微转头凝望窗外宫墙上将谢的黄蔷薇,那样的美丽与魅惑之后隐藏着尖锐而坚硬的刺,我的声音毫无感情。
靠近还是远离,那是他的选择,与我无关。

第四章

后来的几天里我常常回想起这次最终不欢而散的对话。
十五年来我与蔹妃的第一场针锋相对,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禁锢的自由,甚至不是为了我爱的人。仅仅是因为一个我不过初见的少年,一场水月朦胧的开始,我就如此轻易而简单地把自己推入进退不得的尴尬境地。
我把这一切归于长久以来一次沉默压抑之下的爆发。
我最终的退让使得单调而重复的禁宫生活仍旧毫无波澜地继续。
不知为什么,蔹妃开始隐秘地着手调查十五年前我的生母之死。在她寥寥几次来探望我时我看到她眼底不同寻常的阴沉,那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以及深不见底的哀伤。

花褪残红,匆匆春又归去。
我卧在病榻上看着窗外黄蔷薇的花瓣一片片一天天落下,翩然风舞飞花。
蔷薇花谢,蔷薇花谢。
挣扎着起身,我无力地滑落在离云殿遍植黄蔷薇的宫墙之下,身后墨绿色花枝上的蔷薇刺轻易地穿透单薄的软缎袍子,清晰而细微的痛感大片传来。西方青色的天空下岫山的峰岚如黛沉然,举目见日,却不见山下大景神宫庄严凝重的黑墙朱瓦,也再不见五年前初春的风絮飞花中那一场不知对错的遇见。
天远雁声里,依稀记起,有关这片黄蔷薇的传说。多少年前,景王涉亲手植下这旸京城唯一一处黄蔷薇,只因爱人离别时的一句『蔷薇花谢即归来』。涉的他,最后究竟是否回来了呢?我的他,却是不会回来了吧。

听到梁栩然行近的脚步声在看到我的瞬间猝然加快,他匆匆赶过来一把从墙上拉起我拥入怀里,然后是看到我的后背时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我想那里一定已是血迹斑驳了。
毫不迟疑地抱我入殿,小心翼翼地放到塌上,然后迅速地找药,解开我唯一着的一件软缎袍子上药。
自始至终我都只是静静地任由他做这一切,没有挣扎,也没有迎合,乖巧得如同一个牵线木偶。病中半个月来他无微不至地照料,我又怎能拒绝如此的一分执着与柔情?明知不能给他什么,却还是自私地想要窝进那个温暖坚定的怀抱。什么也不再想,就这么一直一直逃避下去,是否也是一种幸福。

谁复归来一笑,蔷薇几度落花。

景王病重的消息传来时我正靠在太液池边的楝树上出神地看着一池水光潋滟。
我终没有能够看到十五岁最后一场楝花的飘落。待到调养好身子来到池边,入目已是一大片一大片苍郁繁茂的碧绿枝叶,葳蕤恣肆。空气中曾弥漫得满满的苦涩消散在初夏温热湿润的萍风里,浅淡到几不可闻的莲花香气幽幽弥散开来,却是温柔地攻城掠地。
身后梁栩然的声音以事不关己的态度简单地陈述着事实,景王病重,由太医的反应看来已时日不多,宫中朝中人人惶然,别有所图的势力蠢蠢欲动。我以同样事不关己的态度倾听着,目光专注地细细端详着水中央含苞待放的朵朵白莲。冰雪晶莹的花瓣在碧水青叶的掩映下愈显淖约清素,同时异样地透出一丝隐隐的诱惑与妖娆。

不知其他王子公主如何,我却是几乎从未见过自己的父王。记忆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遥遥地总是孤身立在高处,让人看不真切。他并不在意我,事实上,他甚至不在意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蔹妃曾经如是告诉我,她的声音如此笃定信然。
十五年来我只是从所有人口中的传言中听闻,景王辛是一个荒淫无道的君主。「可是他并没有失去天下不是么?」后来当我问出这个似乎被所有人忽略的问题时,蔹妃只是目光渺远地遥望向景王宫主殿重光殿的方向,然后是深深地叹息,没有言语。
【玉笙寒—陌轻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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