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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逝—云灭

时间: 2016-06-29 14:11:22 分类: 今日好文

【伤+逝—云灭】
四岁的时候,爹娘带着我和姐姐离开了我住了四年的地方。年岁尚小的我并不知晓为何要离开,只晓得村子里好久都没有吃的,不见了的人越来越多。稍大了些后,才晓得那叫逃荒。


后来去的那个地方熙熙攘攘的,莫说是人,就连大街上的东西都瞧得我花了眼。可是,这么大的地方却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饿了,爹娘就只能挨家挨户地去讨,困了,就挨着人家的墙,睡在屋檐下。


过了好些天,去找吃的的爹娘突然转了回来,还领着个浓妆艳抹的婆娘。那婆娘只瞅着和我挨着坐的姐姐,皱着眉直摇头,复又瞅向我,那张擦得煞白的脸微微吃了一惊。遂指着我跟爹娘说起话来。


她的话我听不太懂,只听得爹娘直说"不行不行,他是男孩子,不能进阁里头。"


那婆娘却只道:"无妨无妨,只做些杂事,男的、女的都成。"


爹娘仍是摇头,那婆娘见状,便摸出烟管抽了起来,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这大荒的年头,能讨口饭吃可不容易,娃儿这么小,能进阁里,那是他的福气。你们再考虑考虑,明儿个给我再来。"说着,便甩着手里的帕子走了。


我不知要做什么,只拽着姐姐的衣裳,问她。姐姐却搂着我哭。末了,拖着我去了我们常去玩的小溪。


姐姐叫我别动,随即在地上找了块尖尖的石头,解了我的衣服,在我手臂上刺了起来。我只喊着痛,姐姐却说:"草儿别怕,有了这个,就算咱们分开了,姐姐也能找着你。"


我见她直哭,反倒忘了疼,只问:"为啥要分开?"


姐姐却突然住了手,抱着我大哭起来。姐姐的泪热热的,滴在脸上,竟有些儿烫。


哭了好一会儿,姐姐终于止住了泪,随手擦了擦脸,又继续刺了起来。


那时,姐姐刚跟娘学了刺绣,也不会什么繁杂的图案,便在我手臂上刺了朵梅花。姐姐生怕会掉,因此刺得极深。红红的血顺着胳膊流了好多。姐姐取小溪里的水替我洗净了伤口,又扯了衣裳替我细细包好。


便开始在自个儿的手臂上刺了起来。我有些儿头晕,只坐在一旁看着。


姐姐边刺,边跟我说:"草儿,以后要是不认得姐姐了,便找这朵花儿,可记住了!"


我点着头,看着殷红的血自姐姐的胳膊上滑落,一滴滴的滴在泥土地上,化成一块暗红。


收拾停当,姐姐领着我回转,远远地便瞧见娘站在树下,一脸的焦急。我甩开姐姐的手,奔了过去。娘笑着拿衣袖抹着我的脸。


那夜,我们吃到了娘特意做的百宝饭,许久不曾吃到菜的我吃的津津有味,丝毫未注意娘背过身擦泪的动作和姐姐哽咽着吃不下的样子。


第二天,那个婆娘又来了。这一次,爹娘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自她手上接过一个白布做成的小包裹。


那婆娘笑了,走过来牵着我就走。我挣着,回头喊着爹娘和姐姐,可他们却只拉着姐姐,不让她过来。我怕,一回头,又瞧见那婆娘转着手里的烟管,直说:"小弟乖,跟妈妈走,管你有好吃的,有好喝的,还有漂亮的衣服穿。"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漂亮的衣服,我不要好吃的,不要好喝的,我只要爹娘和姐姐。我嚷着,挣着。


那婆娘却一把抱起我,恶狠狠地说:"你爹娘七两银子卖了你,你就得跟老娘进阁,容不得你这小娃诈唬。"


我听不懂她说的,只是挣着,直拍打着,眼睁睁地看着爹娘和姐姐离自己越来越远。


等到了地方,我也止了哭闹,怯怯地瞅着那一物陌生的人。一个尖嘴猴腮的人靠了过来,捏了捏我的脸,直笑着:"哟,妈妈今儿个又带回来个阳的呀?"


那婆娘坐在凳上,接过旁人递来的茶,喝着,拍着胸脯道:"这年头,要找个漂亮的娃可不容易。管他是什么的,先抓进来再说。何况,这阁里头好此道的也不少。"


那尖嘴猴腮的咯咯笑着,直说:"妈妈有远见。"


"听说妈妈又带了人进来?"柔柔的声音自门口响起。好听得令我不仅想起了姐姐。


那婆娘一听这声音,忙眉开眼笑起来:"哟,春华,你不是头疼吗,怎的起来了?"说着,忙起身去迎。


迎进屋的,是个穿着一身青衫的女子,十四五岁的模样,身后跟着个梳了两个髻的小姐姐。那女子一进屋,满屋子的人都陪上了笑。


"听说妈妈领了人回来,特来看看。"女子柔和的目光环视着,末了落在我身上。


"好清秀的娃儿。"女子靠了过来,伸手摸着我的头。


"怎么,看上了?"那被唤作妈**婆娘笑得谄媚,"能让春华看上,那是他的福气。"


"妈妈可愿意将他让于我,我瞧着和他挺有缘。"女子蹲下身,将我揽进怀中,轻轻拍着我的背。


"行行,那还不是一句话,就怕这新来的,不上心。"


"无妨,我着梅轩带着他便成。"女子笑着起身,遂牵着我离去。

 


女子住的地方在后院,碧水环抱着的一处竹轩里。


她拿帕子擦着我的脸,柔柔的问着我的名儿。


"草儿。"我怯怯地回着话。


"草儿呀,这名太过平凡,以后你就叫青岚吧。"她略一思量,替我取了名,遂又笑着说:"我是春华,她是梅轩,你叫我们姐姐便成,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梅轩会教你。"


梅轩是个和善的小姐姐,她领着我去换衣裳,瞧见我手臂上渗着血的布条,梅轩忙拆了开来,遂惊叫着。


春华姐过来一瞧,忙着梅轩去取药膏,又将我拉至水盆边,洗着血迹。


"这瞧着像朵花。"梅轩边涂着药膏,边说着。


"姐姐刺的,说以后能找着我。"有些儿熟了的我,答着话。


春华姐轻叹着:"你的姐姐倒是个有心人。若有机会离了阁,可一定要去寻她。"


我重重地点着头。从此,我便跟着春华姐和梅轩姐,在这阁里头住了下来。


日子久了,才晓得,这儿说得好听点叫阁,说得直白些儿,就是窑子。春华姐是这儿的名角,妈妈最看重的招牌。因此上,我们才能住在这么清静的地方,不用受外头的喧闹之扰。


我穿的是梅轩留下的衣裳,起先还以为这是规矩,后来才晓得,凡是进了阁的男娃儿,未到及第,都得扮女装,有让客人瞧得上眼的,还得陪那些个喜好龙阳的睡上一晚。我运气好,一进阁就跟着春华姐,不用像外头的小哥那样扮女人,但女装却一定要穿的。


长了一岁后,春华姐见我机灵,来客人时,便着我跟着梅轩姐一起从旁伺候。


于是自那年开始,有客人时,我和梅轩姐便陪着看春华姐和客人一起品茗赏花,听他们吟诗奏琴。没客人时,春华姐便教我们俩识字、奏琴。有时,春华姐也会不叫我或是我们俩陪着。陪得时间久了,便晓得只要春华姐接着白鸽传书,或是梅轩姐报说秦公子来了,我都会悄悄避让。


梅轩姐常说,春华姐还是个青官儿,妈妈尚要倚仗着她多捞些油水,可等春华姐年岁再长些,恐怕就要被妈妈逼着开苞,依着春华姐的性子恐怕会宁死不从,到时少不了要受苦。末了重重叹着,说春华姐命不好,明明生的是大家闺秀的性子,却落到这污秽之地里头。


她的话儿,我时常听得一知半解,却也不由替春华姐惋惜。

 


八岁那年,梅轩姐不慎得罪了幽兰小姐,让她的丫鬟们硬逼在后院里淋了两个时辰的冬雨。春华姐见她久出未归,遂着我去寻她,那些个丫鬟见有人打扰,便都散了。可梅轩姐却染上了风寒。却不巧,那秦公子造访。春华姐虽不情愿,也只得收拾心情接待,着我替梅轩姐伺候着。那是我第一次见着秦公子。


踏进屋一眼瞧见不是梅轩,秦公子愣了下,遂笑着跺至我身边:"没见过你,新来的?"


他的眼直盯着我,虽然笑着,可却令我害怕,我有些犹豫地点点头。


"怕生?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说着,又向**近了几分。逼得我连连后退。


"青岚。"春华姐的声音适时救了我,"替秦公子看茶。"


我忙取了茶杯和壶替他满满地砌了一杯。


秦公子见春华姐自内堂步出,遂不再逼我。


"新来的婢子,不懂规矩,望秦公子多担待。"


"她叫青岚?"


"是。"春华姐坐于秦公子对面,随口应着。


"怎的取了这么个男娃儿的名?"秦公子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一旁的我。


"随口取的。"


"听说这阁里头,不乏扮女装的男娃儿。"秦公子搁下茶杯,拿手托着我的下巴,沉沉的嗓音问着:"你是女娃儿,还是男娃儿?"


那咄咄逼人的眼神,紧扣的手,我怕,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又不敢回答。


"青岚,茶凉了,去取热的来。"春华姐放下茶杯,替我解了围。


我应了声是,忙转身夺门而出。


待换了热茶,春华姐又吩咐道:"我自和秦公子品茗,你不用伺候着了,去瞧瞧梅轩吧。"


我忙不迭地离开,身后传来秦公子怏怏的不满,也不敢回头,直奔了我和梅轩姐的房。


我和梅轩姐住一屋,一人一张床。我直冲进屋,坐在自个儿的床上喘着气。


梅轩姐原本昏昏沉沉睡着的,被我这一吵,反倒醒了。见我一脸的害怕,忙撑起身,问我怎么了。


我将之前的一五一十全告诉了她。


梅轩姐直皱着眉,说下次秦公子再来,即便她身子再不舒服,也由她去服侍。我心有余悸,忙点着头。那秦公子真是让人害怕。

 


过了数日,我陪着春华姐在房里念书,却听得外头有仆从报说秦公子来了。我忙辞了春华姐,躲到了竹轩的后头。


想着今日阴云密布,他们应该不会出来赏花什么的。我放心地蹲在岸边,看着水里的鱼。


"原来你在这儿?"沉沉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吓得我直向前冲去。


一双手及时环住了我的腰,免去了我落水的厄运。可落入他手里的我,却也因此吓得不敢乱动半分。


"原来你是男娃儿。"秦公子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带着笑意和浓浓的兴趣。


我不敢答,心中却突然想起了外头的小哥。我偶尔去外头时,常见着小哥一人躲在后院里哭。


"秦公子。"梅轩姐的声音自后边响起。我趁他一分神,忙挣开他的手臂,一口气跑了出去。


身后传来秦公子饶有兴味的低笑。


自那以后,只要听说秦公子来了,我便直接躲回房。这样一来,倒也不再有事。起初,梅轩姐还说,那秦公子不见我便直问她我的去处。时间长了,也就兴趣缺缺,不再问起。

 


十五岁那年,春华姐接着白鸽传书,看完后大哭起来。我和梅轩姐面面相觑,遂劝解着。


春华姐幽幽地说:"没用了,他这一去,定是有去无回,这一去竟要天人永隔。这叫我如何不伤心。"


这时,我们才晓得,那白鸽的另一头是春华姐思慕之人,每每接着传书,春华姐都会遣退我们,因为她要珍惜和情郎间那宝贵的时间。


春华姐的情郎想是做什么危险的事儿去了,这封传书竟是和春华姐做永别。


那一夜,春华姐的房中一直断断续续地传出饮泣之声。


自那日起,春华姐便没了笑容,时常一人坐着发呆,即便有客造访,她也一直推说身子不舒服,就连秦公子来,也是这般说辞。惹得妈妈极不高兴。加之幽兰小姐正式挂了牌,慕她名的客人越来越多,她又时常在妈妈面前编排春华姐的不是,妈妈越发冷落春华姐。后来,竟欲找人替春华姐开苞,想要她去外头接客。


我把自小哥那儿听来的消息告诉春华姐,春华姐却仅是轻叹,说自个儿的心已随他去了,这身子留着也没用,只是可怜了我和梅轩姐。


妈妈终于定下了人选,是个长得肥肥胖胖的生意人,据说他出的价最高,又让妈妈好好捞了一笔,这才眉开眼笑起来。


开苞那夜,我不忍看春华姐受苦,想上前拦下那老头,却被梅轩姐拽住,含着泪说:"青岚别去,你拦得了这次拦不了下次,何况你若硬挡着,妈妈做不成生意,越发要怨春华姐。"


我着急,可也不能眼睁睁地瞧着春华姐受苦呀。


争执间,多日不曾来的秦公子却突然闯了进来,后边跟着低头哈腰,陪着笑的妈妈。


一把将那肥老头甩开,秦公子冷冷地问着妈妈:"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我几日不来,妈妈就这般待自己的女儿了吗?"


妈妈忙陪笑着:"不是不是,这不是雷老爷看中了春华,想讨她回去,我想着春华年岁也不小了,是个找个人家出阁了。"


秦公子也不答话,当即砸下重金,连我和梅轩姐一并赎了,说则日来迎。妈妈见又有银子可赚,笑得连眼都没了。


那肥老头见自己砸了钱,又没吃到,还想上来论理,被秦公子一瞪,心下一怕,连银子都没讨回便灰溜溜地溜了。


我瞧着偷笑,心下倒有些感激起秦公子来。

入冬的第一场雪那天,秦公子抬了轿子来迎春华姐,将我们安顿在了别院里,给了妾的名分。

 

我瞧着那奢华的屋子和庭院,心想着,原来他是有妻室的,那为啥还要常往阁里跑呢?


我把这疑问问了春华姐。春华姐只道:"秦公子肯救我们,我已感激不尽,何必再去想那些,何况来阁里的,有哪个没有妻室?"


我仍是不解,却也不再问了。


打从住进别院起,春华姐便叫我换了男装,说在阁里没法子,现下已出来了,便回复了男儿身吧。想想我穿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春华姐高兴便成,于是便换了男装。


别院的生活并不烦杂,其实就和阁里头差不多。只不过以前来造访的客人有很多,现在却只有秦公子,不,老爷一个。一年的时间里,老爷常隔三差五的来探望,嘘寒问暖,和春华姐也是相敬如宾。我依然躲着他,可也已不似先前般刻意。


这样的日子到也过得写意。可惜好景却不长。


那日早起,我才换了衣裳,梅轩姐便急急地推门而入,直吩咐我别出门,等她叫我方可。我不明就里,只得在房里等着。


约莫半刻钟后,梅轩姐才替我开了门。一问才知,是府上的秦夫人着人来探望。说是探望,那话儿说得可难听了,听得春华姐又气又急,却也发作不了。末了,还说以后会常来探望,要春华姐随时提醒着点儿,别让她们抓着什么姘头。


我们这才晓得,那秦夫人原是个狠角儿。我和梅轩姐商量后,决定依然着女装,省得落了把柄给她。春华姐起初不同意,说我没必要再着女装,咱们行得正,就不怕落她口实。我和梅轩好说歹说,她终于勉强同意,但要我出门时一定着男装。


这般战战兢兢地过了几日,倒是平静了不少。

 


那日,我陪着梅轩姐上街置物,正碰上一位大腹便便的少妇跌倒在地。我们忙上前搀扶,那少妇道着谢,可尚未站稳,却又倒下身去,下坠的势头太猛,我虽勉强扶住了她,可衣袖却被她扯坏了。


那少妇忙道着歉,说要赔我衣裳,却一眼瞧见我手臂上的疤痕,大惊失色。


我不禁诧异。


"你......你是草儿?"少妇紧攥着我的衣袖,神情激动。


乍闻很久不曾听见的名字,我不禁愕然。


见我毫无反应,那少妇又急道:"是我,我是姐姐呀。当年我在手臂上刺了朵梅花,说日后若相见不认时,可作凭证。"


看着她神似的脸半晌,我顿时想起了那个搂着我痛苦的姐姐。心中又惊又喜,正要开口相认。远处却传来熟悉但明显苍老几分的唤声:"翠儿,你怎的一个人跑出来了,你相公急得团团转了。"


看着那平添了几道皱纹的脸,我的泪开始不争气地打着转儿,那是爹爹,那是隔了十多年不曾见面的爹爹。


"翠儿?"爹爹显是未认出我,兀自叫着姐姐。


"爹,你瞧这是谁?"姐姐喜极而泣,拖着我让爹爹看。


爹爹瞧了我半晌,忽然脸色大变,不由分说拖着姐姐便走:"不知道,我不认识!"


不料有此乍变,姐姐边挣着手,边急道:"爹,他是草儿呀,爹,您再瞧瞧,他是草儿呀!"


"闭嘴!你还不嫌丢人吗!他是阁里头的,不干不净的,我早没了这么个儿子!"爹爹突然暴喝着,出口的话语不仅镇住了姐姐,也镇住了我伸出的手。


我是阁里头的,所以我不干净,即便我什么都没做,我依然不干净。


"我认得你,你是买饼子的吕老爹。"一直默不作声的梅轩姐突然开口,上前一步握住了我的手,"我不知青岚是不是你的亲儿,可进阁的,都非出自自愿,都是被卖进去的。青岚4岁便进了阁,若不是有人卖了他,难不成还是他自个儿进去的?老爹,阁里头的也是人,活得不比阁外头的人轻松,每日都要陪着笑脸,稍不留神就要挨打挨骂,整日战战兢兢度日。什么叫做不干净,我们任人糟蹋,又有哪个是自愿的。老爹,青岚被卖进阁多少钱,您自个儿摸着良心想想,那些钱替你做了什么。青岚,我们走。"
【伤+逝—云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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